餐飲業告別黃金時代
這是一個普通的老北京四合院,與幾條街外游人、食客們扎堆的后海、鑼鼓巷相比,胡同十分安靜,斑駁的木門虛掩著,上面用鮮亮的紅漆寫著數字“3”。推開門走過一條窄窄的走廊,仿佛一下子穿越到了麗江的某個院子——院里擺滿了綠植、西南民族風情的木雕,十幾張木頭長桌分布其間,耳邊是嘩啦啦的水流聲。除了那個暗號一樣的“3”提醒食客注意,這里是這個胡同的3號院,這家名叫“麗江庭院”的云南特色餐飲沒有任何標志,包括招牌。
“不掛招牌是怕有些游客誤闖進來。”麗江庭院的合伙人之一郭煒一邊用頭泡普洱茶浸泡著茶杯,一邊慢悠悠地解釋說,這是一個需要提前預訂的飯店,“因為我們不翻臺,一張桌子一天只能接待一撥客人,預訂才能保證來的客人都有位置。”
從6年前第一家店開業,麗江庭院現在已經有了4家分店,這個模式一直很成功——嗯,到今年5月份為止。今年“五一”假期過后,郭煒發現客人突然變少了,“流水下降了20%。以往下午5點前就坐滿了,現在卻只有八九桌。”
因為不翻臺,麗江庭院比其他餐廳對流水變化的感覺更為直接和敏感。郭煒簡單地翻了一下店內的發票記錄,發現公款消費的減少是其中一個原因,“我們周圍有很多金融業大公司,以前太平洋、人壽、人保、工行、建行都是???,現在這種名字已經很少見了。”
在麗江庭院安靜的小四合院之外,餐飲行業今年出現了全行業衰落。中國烹飪協會近期發布了《上半年餐飲行業形勢分析》,其中明確指出,上半年我國餐飲業增速比去年同期回落3個百分點,成為除2003年因“非典”因素外新世紀以來的最低值。
壞消息不斷傳來。湖南省餐飲協會近期對本省餐飲業進行的調研顯示,該省中小餐飲企業處境堪憂,其中75%處在盈利邊緣,三成生存困難,瀕臨倒閉。上海市餐飲烹飪行業協會副秘書長金培華也對外透露,上半年上海市正餐出現1991年以來的首次下挫,收入不增反降,降幅高達10%,其中,中高端餐飲降幅高達20%。
中國烹飪協會副會長邊疆介紹說,今年全國中大型餐飲企業數量首次出現了負增長,第一季度的數字為-2.8%,他所指的是年收入200萬元以上的企業。有數據統計,北京市餐飲企業僅上半年就關店2168家,且今年以來餐飲收入一直保持負增長。
大型餐飲企業普遍感到了寒意。百勝餐飲集團發布財報稱,公司2013年第二季度總利潤下降15%;而中國區同店銷售額下降20%,營業利潤下降63%。
8月26日,湘鄂情發布2013年半年報顯示,公司營業收入比去年同期下降了38%。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比去年同期下降388.08%;而全聚德半年度報告也顯示,凈利潤與去年同比減少了31.6%。在香港上市的唐宮、名軒等餐飲企業,都發出了業績預警。
餐飲行業原本就是一個淘汰更新很快的行業。北京市工商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員認為,餐飲業今年經營風險明顯加大,主要是由于人工、食材、房租等經營成本不斷上漲。
而今年政府加強對于“三公消費”的控制,這位工作人員以及其他采訪對象都認為,這只是壓垮餐飲業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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壓不下去的成本
郭煒意識到整個行業都出現了問題是在今年4月底,談妥了朝內大街店面的房租后,他去北京東城區工商局辦理分店的營業執照。工作人員告訴他,在過去的一個月里,有400多家餐飲企業注銷了執照,超過了新開張的數量。
這讓郭煒感覺到一絲寒意。這種情形十分少見,因為申請餐飲執照并不容易,之前做不下去的店大多能轉讓出去。他回來后又向飯統網和大眾點評網詢問情況,結果大致相同。很快,他發現連每天給麗江庭院供應燃料(一種小型戶外酒精爐)的公司也未能幸免,今年配送燃料的汽車從4輛減少到3輛。
郭煒認為“三公消費”縮減不是全行業衰落的主要原因,“其實,房租和人員工資才是餐飲業最大的麻煩。”
房租、人工成本持續上漲,是所有實體店近幾年共同的困境。與其他零售業態相比,餐飲行業的幸運之處是沒有來自線上消費的影響,無論多么熱愛互聯網,人們還是需要親自去飯店吃飯。
王曉語現在運營著一家餐飲管理公司,對近幾年餐飲業成本持續上漲感受頗深,特別是人工成本。她的公司主要業務是幫助餐館做開業籌備、管理培訓等方面工作。此前,她是連鎖自助餐廳金錢豹北京世貿天階店的一名管理者。
大多數餐飲老板找到王曉語,都是希望她能幫助自己的飯店提升管理水平,但王曉語發現自己無法照搬過去的經驗。2005年金錢豹初到北京的時候,普通員工月薪是2500元,已經遠高于行業普遍標準。當時公司推行標準化管理,員工為了保住工作都愿意努力達標。讓王曉語無奈的是,2011年之后,同樣是2500元月薪,對員工的吸引力很小,甚至經常招不到人。
許多餐館不得不去人口眾多的餐飲大省四川,在當地的職業高中招聘應屆畢業生或者實習生。在王曉語看來,這樣的員工根本談不到什么統一的管理標準,“一到晚上,宿舍總能傳出哭聲,員工想媽媽了—我還得一個個的哄。”
人口紅利正在消失——這個趨勢成因復雜,而且看不出有逆轉的可能性。無論是珠三角、長三角的制造業工廠,還是一線城市的服務業,都能深刻地感受到用工壓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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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多數餐館只能盡量減少員工數量。郭煒的小店原本就只有7個服務員,他能做的是控制加班次數,“以前周末5個服務員值班,現在只要4個,另一個休息。”
“金錢豹世貿天階店原先有500位員工,現在看上去只有不到200人。”王曉語說,但降低成本的同時,也會降低服務水準,店里看不到服務員穿梭、奔走,掉落到地上的食物也不能及時清理。
這個夏天,王曉語和朋友去金錢豹世貿天階店吃飯,盡管早有預期,但她還是對眼前的景象感慨萬千。她曾是這個店的管理者之一,和同事們創下金錢豹至今無人能打破的單店月銷售額1200萬元的紀錄。在那時,同樣的店面,晚上8點之前會有許多人在門外排隊,可這個周日,王曉語8點出來時,門口無一人等位,店內的800個座位上座率只有六成左右。
另一座大山
此外,租金上漲也是所有人共同面對的另一座大山。這幾乎有些難以理解,一般來說,物業租金跟經濟形勢關聯緊密,當經濟走弱的時候,租金會相對走低。盡管從去年開始,中國經濟下行趨勢明顯,但商業地產的租金卻一路上漲。
今年8月,德勤發布的《中國零售力量2013》顯示,去年商業地產租金平均增長率為3%至5%,黃金商圈的年均增幅達到10%。
在郭煒看來,很多門店關門,并非是因為客人變少了,而是因為租約到期。“你看我這個院子,10年前每個月頂多3000元,現在呢,按市場價3萬元還不止。”
所以,租房合約到期后,許多餐館面臨的選擇往往是搬家或關店。麗江庭院所在的胡同口曾經有一家叫做“黃記爆肚”的餐館,是一家已經經營了幾十年的老字號,去年租約到期不得不關店,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小超市。
經常拜訪餐飲公司的飯統網總裁助理臧濤對此也深有感觸,“平時大家對房租壓力都避而談,但一旦哪個老板感嘆房租漲了,過不了幾個月那個店就關門了。”
金錢豹的物業租賃合同一般租期為10年,前5年保持最初的價位,以后每年保持5%的遞增。王曉語認為世貿天階店當時談下了便宜房租(每平米日租金4元,現在周邊的寫字樓的租金都高于這個數字),是它能在困境中維持下去的重要原因。她估算,現在世貿天階店月流水仍然有六七百萬,還足以應付每月80多萬的房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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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擴大規模只能走向二三線城市。今年7月,金錢豹在石家莊、包頭等地連開3家分店。但除了租金低些,在這些城市同樣面臨人工成本壓力。金錢豹石家莊店的員工工資與北京同為2500元,而且消費能力肯定難以比肩北京。
身處二線城市日子同樣不好過,鄭州阿五美食董事長助理劉斌感嘆說,阿五美食此前兼做大眾菜和高檔菜,現在已經被迫主打大眾菜。7月底,阿五美食決定在菜品、菜量不變的情況下,降價15%。如果零售、餐飲行業關店潮繼續持續,明年或許將成為與地產業博弈的關鍵時刻,前提是能夠撐到那個時候。
眼下,在管理上壓縮成本無疑是正確的選擇。為降低原材料成本,金錢豹開始重新梳理供應鏈,將集團統一采購比例由原來的七成提高到八成。但是,與房租和人工相比,實際上原料在餐飲行業的成本中所占比例有限,如金錢豹只有30%左右,業內的平均水平還要更低。
中央廚房在近兩年被許多業內人士認定為降低成本的殺手锏,但現在才開始做肯定是遠水難解近渴。在北京有60多家店面的眉州東坡酒樓,早在幾年前就建立了自己的中央廚房,2012年再次投入3000萬元進行擴建。現在,眉州東坡的一些招牌菜如東坡肉、粉蒸肉等都能實現集中加工處理,這樣做無疑可以節省人工,“東坡肉、粉蒸肉每個店單獨做,需要至少一個人,全放到中央廚房,只需要7個人。”眉州東坡董事長王剛說。
但他同時指出中央廚房一次投資較大,“我們之前投入的成本10年內不一定能收回。”
饕餮盛宴終結
成本一路上漲,但大多數餐館都不敢輕易提高價格。早在2011年,歐洲私募基金安佰深接手金錢豹后,就曾認真考慮過是否上調價格。
金錢豹北京區副總經理蘇順敏解釋說,金錢豹進入北京10年,始終沒有調過價。這10年中食材價格的漲幅遠遠大于GDP,而且中國的人均收入也隨之上漲,“我們一直保持每人238元,實際上就是降價了。”
“2011年,我們先在上海一家店做測試,并找專家評估了漲價后的影響。”蘇順敏回憶說,考慮到漲價可能引起客流量下降,最終金安佰決定維持原來的價格,以擴大客戶基礎來彌補不斷降低的利潤率。
不調價也稀釋了金錢豹的高檔形象,??蛡儸F在再也看不到熟悉的帝王蟹、小鮑魚等高價菜品,但接受記者采訪時蘇順敏還是感到慶幸,“今年高檔餐飲日子最難過,如果兩年前我們做了調整價格的決定,現在遇到的沖擊會更大。”
實際上,今年幾乎所有飯店都選擇了降價來吸引客流。
麗江庭院過去幾年一直堅持135元的云南風情自助特色火鍋,沒有做過任何形式的促銷,但從今年5月份開始不得不加入團購大軍。“中高端餐飲其實很反感打折和團購的,這有傷品牌,但現在沒辦法。”郭煒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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據臧濤介紹,過去生意紅火的小南國、全聚德等大型餐飲公司也破天荒地加入到了打折行列中,而且折扣力度逐漸加大,“以往有活動的餐廳生意就很火,但今年2至3折才能讓人爆棚。”
為了能夠留住老顧客,郭煒甚至還主動提高了原料成本,“以前我們買的是20只一盒的大蝦,現在買10只一盒的,扇貝我也買更大的,讓客人覺得這一頓吃得值。”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“利潤越來越薄,但現在流水最重要。”
麗江庭院也做了一些之前不愿做的改變——開始提供芝麻醬蘸料。“以前總有人點麻醬蘸料,但我們覺得云南特色菜怎么能夠有麻醬呢?”郭煒說,之前店里只提供一種名叫“天之云、地之南”的特色蘸料。
不敢提價的原因之一,是沒有哪家店擁有真正穩定的客流,因為食客的口味總是瞬息萬變。
王曉語認為,金錢豹的衰落除了自身管理、定位上的原因,實際上自助餐這個品類近幾年已經不再受到追捧。2010年之前,她身邊的朋友還在推薦去吃金錢豹,但近兩年幾乎沒有朋友聚會選擇在自助餐廳。
而這幾年流行過的餐飲種類更是形形色色,包括各種鄉土菜、各地駐京辦,以及日本、韓國、朝鮮、泰國、印度、菲律賓等異國風味,乃至一些別致有格調的小眾餐廳等。
“每種餐館都只能流行一段時間,我們2007年開第一家店時,正好云貴菜開始受到追捧。”郭煒說,也許過一段時間,云貴菜也會逐漸被冷落。
今年受到沖擊最大的是高檔餐飲公司。有餐飲第一股之稱的湘鄂情今年業績堪憂,連續關了7家店后,甚至一次性將以往1000多元的套餐打折到200多元。這些變化已經傳遞到上游的供應商。不久前,郭煒去北京的一個海鮮市場購買自己喜歡吃的澳洲大龍蝦,“居然才80塊錢一斤,去年最便宜的時候也要300元一斤。”
實際上,在青島南山水產品市場中,大多數魚行已經不再銷售高檔水產品,葛長喜經營的龍鳳祥魚行是僅存的幾家之一,他介紹說,去年同期東星斑的價格能達到每斤150元,今年80元還賣不動。價格降得最厲害的長江刀魚,去年一度賣到每斤6000元,今年降到1000元還是乏人問津。
美國愛瑪客中國區總經理范德玉認為,近幾年正是“三公消費”在支撐這些高檔餐飲,普通中國人的飲食習慣也正在回歸理性,在他看來,幾年前許多人是出于虛榮心理去高檔餐館消費,“現在相對減少了,并不是吃不起,也并沒有降低餐飲開支,就是覺得去那些太貴的地方不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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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曉語認可這一看法,她也以身邊朋友舉例,“現在就算身價幾十億的人,也會去普通飯館吃飯,回歸到理智消費。”
在他們看來,高端餐飲企業要學會新的生存策略,這也是餐飲行業告別高利潤的黃金時代必須經歷的陣痛,以后餐飲行業將進入拼規模、拼管理的肉搏戰。
“中國的高端餐館此前的利潤率一般為20%至30%,這本身就不可能長期維持,一般國外餐飲業的平均利潤率都在10%左右。”范德玉說。